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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0章 天人之策(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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盖聂略作思忖:“先生之意是……儒家亦可不拘于礼乐教化、传经授业,而与上位者结成更深层的同盟?”

“正是。”伏念道,“儒家立学数百载,门人弟子遍及天下,仁义礼制之学深植人心。相较于阴阳家玄秘之术,儒门学说更具体系与普世之德。若由儒家为君权天命构建法理,所能阐释的‘受命于天’,必将蕴含仁政内涵,对天下人更具说服力。这对欲承天受命的君主而言,吸引力自是不言而喻。”

“以儒学取代阴阳家的‘天人感应’,为稳固君权构筑根基?但这般做法……”盖聂沉吟道,“岂非与儒学根本相悖?儒家历来主张君主须先修身立德、施行仁政,待其证为有德之君后,方可谓得享天命。若依先生之策,岂非绕过了这‘以德通天’的根本,未经验证便先做实了君主的天命?”

“盖先生所言极是。”伏念轻叹一声,“此举非但违背孔子‘修己以安百姓’之论,亦与荀师叔‘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’之论相左。然则……”

“先立德,后天命……”他目光掠过道旁枯荣交织的草木,唇角泛起一丝苦涩,“说来必有违本门宗师教诲,但伏某心中实以为,这恰是束缚了儒家数百年的执念。虽为儒学在庙堂舌战中赢得‘王道’清誉,却终被各国君主口头尊崇后便束之高阁。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,皆为利往,人性如是。若要君主在未得实利之前便克己复礼、苦修德行,无异于逆水行舟,难矣哉!”

话音一转,伏念眼中又现出锐光:“但若以退为进,将顺序作个调整,先天命,后立德——先以儒家经义为君权铸就天命之基,待其立稳根基后,再‘以位规德’,要求君主依礼制持守德行……如此,既予君权所求之稳定,亦使礼法规范得以切实加诸君权。这看似退让的一步,实则是将悬于虚处的礼制高论,化作系住君权的天道缰绳。”

“以伏某浅见,此局各取所需,较之阴阳家徒饰君威的术数,更能彰显天人交感之真义,或可称为——‘天人之策’。”

“天人之策?”盖聂眸光微动,“神圣君位,制约君权。君主得儒家之助以正天命,儒家借天命之名以督仁政,确为精妙。”

伏念微笑:“正是天命、君权与代万民立言的儒家,三方共立的‘天地之契‘。若此策达成,儒家自当为天下人执拭镜之帛,守明镜常新。”

“可是,这般契约岂非也很脆弱?”盖聂沉吟道,“一旦儒家为君主署了天命‘保书‘,其此后当真会恪守承诺、克己复礼?若现实中别无实质制衡,难免重蹈阴阳家的覆辙——咸阳城中那四百余方士才被坑杀……更何况,这还是在阴阳家学说对君权无约束的情形之下……”

伏念颔首:“盖先生所虑,确是要害。欲一蹴而就解决千古难题,自是非分之望。伏某所构想的,不过一个雏形,实是漫漫长路的起点。此策之要,在于先让君权‘自入彀中’——因其自身之需,甘将头颈置入缰绳。此后,方是旷日持久的角力。而在这样的耐力之争中,诸子百家中任谁都绝无独力功成之理。”

“便以法家而论。其在秦耕耘百年,根深叶茂,论治国之实效与经验,确乎凌驾诸子之上。然其最大疏漏,终究在于对君权……全无钳制。”

他话锋一转,说道:“不过,无论儒家之礼制,还是法家之法制,究其根本,皆是求立秩序以安天下。既然有荀师叔那一脉学说作为交汇,两家在某些层面便注定互为所需。来日方长……谁又能断言,二者不会在践行中互通长短,各取其精?”

伏念言罢,见盖聂眉峰微敛、仍自沉吟,便收住话头。片刻静默后,他望向前方远山,低笑自嘲道:“一时忘情说了这许多,教盖先生见笑了。如今儒家凋零至此,宗门倾覆,桑海成空,再谈这些,确是有些虚妄迂阔了。”

盖聂闻言,倏然回过神来。他并未立即接口,而是在马背上端正身形,向伏念郑重一揖:

“先生过谦了。昔日孔子知其不可为而为之,所求者,岂在一时一世之成败?盖某在先生身上,所见正是这等身处困厄却不弃不馁的气概。若无超越门派、敢于重塑圭臬的胆魄,断难有先生方才这番洞见。此非虚妄之言,实为儒家风骨之所在。”

他语气沉静,目光恳切:“不瞒先生说,当日在下离开咸阳时,此问便在心中盘桓不去。今日得闻先生高见,深以为幸。”言及此,眼中敬佩之色愈深,“齐鲁三杰,果真是人中龙凤,各擅其美。”

伏念摆手道:“不敢。伏某在其位,谋其事。掌门之责既在身,自当为儒门的传承与存续多思量几分。只是这些构想,于当世终究只是空谈,能否践行……或许……只能寄望于十年、几十年乃至百年之后了。”

话音渐沉:“只是盖先生说到这‘齐鲁三杰’,而今……颜路师弟已逝,而子房,以他那般心性……我实是忧心此番陈郡相见,他会因过往种种而沉溺自苦,难以自拔。”

言尽于此,便只将目光投向远山,与盖聂并辔,催马向前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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