盖聂与墨家统领议罢事，回到石屋。半月别离的夫妻自有一番缱绻温存。不过这回人才入怀不久，盖聂便觉端木蓉周身体温有异。他原以为她脸上红晕只是情动所致，此刻细看，才发觉那潮红之下竟掩着病气。掌心覆上她前额，触手一片滚烫。

“风寒加重了。”他指尖轻抚过她发烫的脸颊，声音里带着怜惜。

“嗯……”她舍不得离开似的在他怀里偎了偎，嗓音有些哑，“午后、傍晚连喝了两回药，本想压下去的……”话未说完，又是一阵咳嗽。她慢慢挣开他的怀抱，眼中浮起歉意，“今晚怕是……不行了……你还是离我远一些，别过给你。”

“无妨。”盖聂上得榻来，将她重新揽入怀中，用薄被仔细裹好，“就这样抱会儿。”

两人拥在一处，在药香与炭火暖意交织的屋里，低声说着别后琐事。盖聂静静听端木蓉说起在流沙看到的卫庄的变化，唇角含笑，眼底却掠过一抹难以捕捉的思虑。

到了要就寝时，端木蓉几口将盖聂热好的药喝了，道：“你今夜不如……去之前你那屋歇息吧。”她目光掠过他眉宇间的倦色，“你路上辛苦，至少得好生安睡一宿。况且，我这病虽不重，却是要过人的……”

盖聂将药碗放回，看了看她：“我不挨着你，睡旁边便好。”说话间已另取衾褥铺在榻边地上，“你额上还烫，我这样守着安心些。”

端木蓉还要再劝，见他已将睡枕安置妥当，只得轻声添了句：“底下再垫层褥子罢。”

灯火熄灭，月光悄悄漫进屋内。两人一个在榻上，一个在榻下，低声絮语，彼此的呼吸渐渐融进相同的节奏里。

端木蓉前夜大半未眠，又染风寒，很快便沉入梦乡。朦胧间，雪女那曲《月光》竟又在耳畔响起，如水流淌。

箫声里，她看见月下一个遗世独立的剑客身影，正边舞剑边痛饮，那身影倏忽一变——竟是荆轲于易水畔放歌，转眼又化作燕丹在蓟城执棋；下一刻，盖聂于鬼谷凝望，卫庄在韩宫冷睨，晓梦手持佛尘，高渐离击筑，雪女起舞……一个个身影如幻象般流转不息，最终尽数汇成那个纵马奔向苍茫月色的孤影。

“你们……别走……”她在梦中喃喃。眼看那身影就要消融在月色里，心口猛然一紧，失声喊道：“盖聂！”

那人回过头来，果然是她心念中的眉眼。她欣喜奔去，如飞燕投林，却扑了个空——眼前骤变，竟是机关城中与盖聂生死相望的那一幕。

“这是梦……我方才……方才还在断崖据点的石屋里与他说话……”她挣扎着想要醒来，却见盖聂眼中的忧郁之色如潮水般漫涌而来，顷刻间将她与周遭的一切尽数淹没……

“蓉儿，醒醒。”

端木蓉猛地睁开眼，浑身冷汗涔涔。只见盖聂正俯身在她面前，月色映照下，眉宇间的神色凝重。她怔怔望了他片刻，忽然抱住他，低声抽泣起来。

盖聂轻拍她肩，低声安慰。待她稍定，方才起身点亮灯盏，取了干衣让她换了，又上榻将人抱在怀中。他抚着她的背，柔声道：“方才你在梦里，先唤‘别走’，又说‘我不走’……究竟梦见了什么？”

灯火温黄，光晕在屋内漫开，重新将一切笼罩在安宁之中。听盖聂问起，端木蓉靠在他怀中，喃喃说起这段日子反复纠缠她的梦境。

“明明都已过去这么久，我们也终于相守，为何它还是不肯放过我……”她的声音里带着未能消散的惊惶。

她抬起头，望进他眼底：“盖聂，春分那日，我与你同去蜃楼可好？”

盖聂沉默片刻，手指抚上她的发丝：“蓉儿，你我都明白，阴阳家只允四人登船。上回的阵容，已是权衡之下最强的战力搭配。”

他望着她眼中的忧色，声音愈发温和：“我知道你担心我。但即便情势再险，以我的剑法，至少能全身而退。”

端木蓉只是静静看他，没有言语。她何尝不知他的剑足以自保？可……这个人的剑，从来都不是为了全身而退而挥的。

他轻吻她额头，笑道：“汗发出来，热倒是退了。”指尖梳着她的发丝，沉吟道，“这梦魇总缠着你，可是当年……你真有句话堵在了心里，留了心病？告诉我，那时你想对我说什么？”他眨眨眼，“其实，我也一直想知道。”

他忽然调整姿势，在榻上侧身单膝跪着，又将枕在她脑后的右臂放低，俯身凝视着她。那身形与眼神，与当年在机关城废墟中抱住她时一般无二。

“端木姑娘，”他声音低沉而认真，“你可有话，要对在下说？”

端木蓉望着这突如其来的“场景复现”，先是觉得好笑，又有些心酸。可看着盖聂眼中毫无作伪的目光，不由得心中肃然：是啊，我当时到底想跟他说什么？是不是说出来，心结就没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