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沉入回忆，细细追溯那个生死一线的瞬间。然而，他们之间所有的误会、试探与顾虑，早已在这一年多坦诚相待的时光里消融殆尽。如今见到他，胸中充盈的尽是日常点滴的温暖与安稳，心意相通之下，竟无一语需刻意说与他知。

她凝望他清朗的面容，恍然回到镜湖医庄那个午后，自己第一次细细端详病榻上他时的光景。一句真心话不觉已滑至唇边：“盖聂，你当真是好看啊。”

话一出口，她自己先怔住了，脸颊微热。盖聂显然也愣住——他预想的种种沉重忧郁的答案，自然不会包括这一句。片刻后，他低下头，轻抵着她的额，终是忍不住低笑出声。

“蓉儿，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鼻尖，他叹息般在她耳边道，“你不也很好看么。”

“非得这般互夸么？”她亦失笑，双手搭上他后颈。

“非得。”他收拢臂弯，圈出一方只属于彼此的暖帐。

端木蓉这场风寒来得急，去得也快，不出两日竟已痊愈。

雪女不禁含笑打趣道：“盖先生此番既作病因，又兼药引，不知作何感想？”

一旁的盗跖斜睨盖聂，抢先揶揄：“这还用猜？自然是又生气又得意了！”盖聂一时语塞，只因细想之下，这话倒也挑不出错来。

盖聂此番归来后，除却必要事务，大多时日都留在据点。偶尔盗跖相邀外出狩猎垂钓，但凡当日不能回来，皆被他婉拒。

端木蓉见状，不免柔声相劝。他却执起她的手，笑道：“我说过的——只要我们想，何处不是云梦谷？在云梦谷时，我们本就是朝夕不离的。”

这日，盖聂夫妇来到流沙。卫庄等到与盖聂单独相处时，抱臂冷笑：“师哥如今倒是贵人事忙。三番相请不至，想来今日若不是赤练请了端木蓉来，怕是还请不动大驾？”

盖聂静默片刻，才道：“我若独自来，当日之内恐难赶回……”

“怎么？”卫庄挑眉，“我虽常说你丢了鬼谷的脸，也不至于被端木蓉管束至此？”

“不是她，是我……”盖聂望向远处正给流沙众人诊治的那道身影，“我只是想多陪她些时日。毕竟……再过两月便是春分。”

听出他话音里的沉郁，卫庄神色渐凝：“你对春分之行……有顾虑？”

“从上次蜃楼的种种情形来看，此番春分，阴阳家必有大的图谋。虽然我并不能完全确定……”

卫庄朗笑一声：“以纵横合击的战力，纵使阴阳家倾巢而出又有何妨？只要师哥你别再犯浑——”他话音骤沉，“你对荆轲已仁至义尽，墨家上下有目共睹。荆天明能否脱困自有天命，你尽了人事便罢。别忘了如今你已非孤身一人……陪端木蓉多看几回月出日落，很难么？”

“你呢？”盖聂目光如炬，“你身后亦有人。赤练临盆在即，孩子即将出世。小庄，这次你别去……”

“我不去？”卫庄冷笑，“你还能寻到比我更与你契合的剑锋？”

“寻不到。”盖聂苦笑，“但我正与墨家商议完善计划。此番以营救为先，尽量避免正面交锋，应该能找到全身而退的法子。”

“我已跟赤练提过此事，她同意我去。”卫庄负手而立，“还是那句话，我乃当代鬼谷子，行止何时需由你定夺？”他唇角勾起锐利的弧度，语气却稍缓，“师哥放心，纵使你要‘舍生取义’，我也不会奉陪。无论如何，我定会归来——这一点，你总该信我。”

盖聂凝视他良久，终是轻叹一声。

“听你言外之意，对阴阳家此番图谋已有推测？不与我详细说说？”卫庄斜睨着他。

“尚缺实证。但所有线索，皆指向一个‘水’字。”

“水？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