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换了一件石榴红的窄袖衫裙——那是昨日在别院时趁人不备偷偷换上的,一直藏在囚服底下。料子是上好的蜀锦,在暮光里泛着流动的光泽。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一段纤细的脖颈,腰束得极细,裙摆曳地,随着她的动作漾开一圈涟漪。这件衣裳太新了,新得仿佛从未穿过,连褶皱都带着浆洗过的挺括。
玉簪在暮色里泛出一点温润的光。
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一面磨花了的碎铜镜,只有掌心大小,边缘缺了一角。她把镜子举到面前,镜面映出一张陌生的脸:眉是远山黛,唇是胭脂红,那双眼睛比平时亮了许多,却亮得有些空洞。
她看了很久,久到铜镜的边缘被她指尖的温度焐热了,才轻轻合上,收进怀中。
车帘被掀开的时候,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
暮色苍茫,四野空旷,她就那样站在官道中央,一身红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那颜色太烈了,像是要把这灰蒙蒙的天都烧穿一个洞。
追兵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,十几骑黑甲骑兵卷起滚滚烟尘。跑在最前面的那人勒住缰绳,正要喝问,目光却在触及那道身影的瞬间哑了火——他腰间悬着一枚乌铁令牌,令牌边缘刻着个模糊的“营”字,在暮色里泛着冷光。
青梧微微扬起下巴,嘴角勾起一丝笑。那笑很淡,像是落日最后一缕余晖落在水面上,转瞬就要散去,却又偏偏让人移不开眼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任由风把她的裙摆吹成一片翻涌的红云。
追兵们互相看了看,有人咽了口唾沫,有人不自觉地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。
青梧转过身,朝着那条通往西北旷野的路走去。她没有回头,步子不急不缓,仿佛只是黄昏时分出来散个步。红衣在灰暗的天幕下格外醒目,像一团无声燃烧的火焰,越走越远。
押送者果然跟了上去。年长的那个人甚至忘了催促,只是呆呆地望着那道背影,手里的刀垂在身侧,刀尖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沟痕。十几骑追兵也调转了方向,马蹄声渐渐远去,朝着那团红色追去。
岔路口安静下来。
岔路尽头,一匹枣红马立在高坡上,马背上的玄衣人单手攥着缰绳,指节根根泛白。谢珩一路追到此地,左肩的箭伤早已崩裂,血沿着袖缝渗下来,滴在鞍鞯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他的目光越过层层暮霭,死死锁住那道渐远的红衣身影——她正头也不回地走向西北旷野,石榴红的裙摆在灰暗天地间灼灼跳动,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。他认得那支玉簪,簪尾的梅花在夕照里一闪,便沉入暮色深处。喉结滚了一下,一声“青梧”被齿关生生咬碎。他猛夹马腹,枣红马向前蹿出两步,又被他狠狠勒停。马匹嘶鸣着原地打了个旋,谢珩胸口剧烈起伏,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那片红色,直到它彻底融进苍茫的夜幕,再也看不见。他的手终于从缰绳上松开,垂下,落在受了伤的左肩上,指尖触到濡湿的布料,才像刚意识到疼似的,闷哼了一声。
远处,被随从搀扶着的沈父回过头,望着那片红色消失的方向,老泪纵横。“梧儿……”他哽咽着,声音嘶哑得不像样子,“我的梧儿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