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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1章 逢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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秘境幽谷,千年恒温的灵泉依旧蒸腾着翻涌不息的白雾。

白茫茫的雾气如同绵软无边的纱帐,沉沉覆压在整片谷底,屏蔽了三界气息,隔绝了日月星辰,也锁死了这一方天地所有的风声与动静。

自暗域尊主栖身此处疗伤开始,这片上古秘境便成了世间最寂静的囚笼。

万籁俱寂,泉流潺潺,唯有温水摩挲玉石的细碎轻响,日复一日回荡在空旷山谷。

黑衣女子依旧半阖着眼,慵懒又倦怠地倚靠在泉中央的暖玉台之上。

经过又一日灵泉极致灵力的浸泡滋养,她体内震碎的经脉早已修复如初,枯竭的本源灵力缓缓充盈丹田,就连彼时被暗箭震伤的神魂,也趋于稳固安定。

周身所有的致命重伤尽数消解,唯独右颊那一道狭长的箭伤,顽固得如同宿命枷锁,死死盘踞在绝美的肌理之上,分毫未愈。

非但未愈,在无尽灵韵的反复冲刷下,伤口边缘的乌青暗沉愈发浓郁,像是有生生不息的阴毒,正顺着血肉肌理,缓慢蚕食着她万年不破的道体根基。

温热的泉水漫过单薄的肩背,氤氲的湿气打湿了她垂落的鸦羽长睫。

素来睥睨三界、傲骨铮铮的暗域尊主,此刻卸下了一身杀伐戾气,褪去了王座之上的冷漠威严,只剩一身易碎的清冷与孤寂。

她微微偏着头,侧脸浸没在朦胧白雾里,指尖轻轻搭在泉水之中,任由微凉的水流穿过指缝,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郁与疲惫。

无人知晓,这位令仙魔两界皆闻风丧胆的女子,已经在这无人秘境独自隐忍煎熬了无数日夜。

没有侍从追随,没有属下护持,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来自外界的音讯。

世人畏她、惧她、恨她,唯独无人怜她。

她早已习惯孤身一人执掌暗域万里山河,习惯孤身一人布局三界棋局,习惯孤身一人承受所有胜负荣辱。

可这一次,缠绵不绝、蚀骨磨心的隐痛,加上来路不明、无解无破的诡异伤势,终究让她万年不变的冷硬道心,生出了一丝细微的裂痕。

就在整片幽谷沉寂至死寂,连风都停滞流转的时刻——

一道极轻、极缓、细碎到近乎鬼魅的脚步声,突兀穿透了层层雾霭。

踏、踏、踏。

声响不疾不徐,轻柔至极,不似修士御空而行的破空之声,也不似寻常生灵行走的厚重声响,反倒像是脚尖轻轻点在湿润青石上,带着一种诡异的、近乎虔诚的缓慢。

这方秘境乃是上古遗地,被她亲手布下九重隔绝结界,屏蔽天机、隐匿气息,寻常神魔大能穷尽毕生修为,也无法窥探分毫、踏入半步。

此地,本应除她之外,再无活物。

女子阖着的眼眸骤然一睁。

漆黑深邃的瞳仁瞬间褪去所有慵懒疲惫,翻涌而起的是亘古沉淀的警惕与冷冽,蛰伏多日的杀伐之气瞬间从骨血深处苏醒,无声笼罩周身。

她没有转头,脊背依旧松弛倚靠在玉石上,周身气息却已然尽数紧绷。

灵力在丹田内瞬息流转蛰伏,看似平静无波,实则已然做好了随时出手反击的准备。

自她隐世蛰伏以来,这是第一次,有人能突破她亲手布下的结界,闯入这片绝对隐秘的疗伤之地。

是暗处偷袭她的那人?

是仙门追踪而来的修士?还是魔界伺机而动的仇敌?

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瞬息翻涌,冰冷的戒备攫住了她的心神,脸上却依旧是一派不动声色的平静。

白雾深处,那道细碎的脚步声还在缓缓靠近。

雾气太浓,浓得伸手不见五指,将来人的身形容貌尽数遮掩,只能隐约看见一道纤细窈窕的黑影,穿透层层叠叠的白纱,一步一步,不急不缓地朝着温泉中央的玉台走来。

对方没有释放半分杀意,没有流露丝毫敌意。

可那缓慢的步伐,那沉寂的氛围,却比千军万马的围攻,更让人心底发寒。

女子眸光沉沉,死死锁定那道逐渐逼近的黑影,指尖微曲,蓄势待发。

直到那人彻底走出厚重雾霭,清晰的身形轮廓暴露在灵泉微光之下。

紧绷的指尖骤然一顿,周身蓄势待发的凛冽灵力,瞬间归于沉寂。

来人亦是一身玄色衣裙。

只是不同于她沉稳肃穆、暗藏威严的制式劲装,少女身上的黑衣更为轻盈张扬,衣摆裁着细碎的银边,行走之间,细碎银辉在白雾中明明灭灭,带着几分桀骜不羁的妖异。

少女看着不过十六七岁模样,眉眼轮廓与泉中女子有七分相似,皆是极致的绝色清冷,骨相倾城,眉眼狭长精致,天生自带慑人的风华。

可唯独气质,截然不同。

泉中女子是历经万载沉浮、敛尽锋芒的沉冷孤傲,如寒月悬天,清冷疏离,万事不入眼,万般不萦怀。

而来人眉眼间,却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偏执疯戾。

她的眼眸是极浅的琥珀色,瞳光通透,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灼热与癫狂,眼尾微微上挑,笑意浅浅挂在唇角,可那笑意不达眼底,只剩无尽的阴鸷与疯狂。

她缓步走来,赤足踩在湿润的青石地面上,纤细的脚踝白皙剔透,每一步落下,都轻得像一缕幽魂。

长发未束,墨色青丝肆意垂落肩头腰后,随风微微拂动,衬得那张绝美的小脸,愈发妖异又偏执。

她是暗域尊主唯一的血亲,是这三界之中,唯一与她血脉相连、同源共生的妹妹——烬璃。

整个偌大暗域,无人不知尊主性情冷僻、孤高寡情,毕生不信天地、不信众生、不信宿命,唯独护着一位年少归来的妹妹。

尊主杀伐半生,双手染尽仙魔鲜血,对世间万物皆冷酷无情,唯独对烬璃,留着唯一的温柔与底线。

可整个三界,无人知晓,这位被尊主悉心护在暗域深宫、万般纵容疼宠的小师妹,骨子里藏着的,是深入骨髓的疯狂与偏执。

世人皆以为暗域小公主天真娇纵、肆意烂漫,是被捧在云端无忧无虑的宠儿。

唯有她自己清楚,烬璃的疯,从来都是刻在骨血里、藏在神魂中的天性。

这些年她将妹妹护在暗域最安稳的深宫,隔绝三界纷争,挡尽世间风雨,竭力压住她骨子里的疯戾,只求她平安顺遂、安稳无忧。

却没想到,在她重伤蛰伏、隐匿疗伤的时刻,烬璃竟然能突破层层结界,寻到这隐秘至极的上古秘境。

烬璃一步步走近,眼底偏执的疯光愈发浓郁。

她的目光自始至终,死死锁定在温泉中央女子的脸上,一瞬不移,带着近乎贪婪、近乎癫狂的凝视,细细描摹着那张熟悉又破败的容颜。

距离渐近,雾色渐散,那张被她护了万年、完美无瑕、绝冠三界的脸庞,彻底映入烬璃眼底。

右颊那一道从眉骨绵延至下颌的狭长伤痕,暗沉乌青,狰狞破败,硬生生撕裂了万年不变的绝美风华,丑陋、刺眼,无比刺目。

那一刻,烬璃唇角浅浅的笑意骤然凝固。

通透的琥珀色瞳孔猛地收缩,眼底的慵懒恣意瞬间褪去,翻涌而起的是汹涌至极、近乎毁灭的阴戾与疯狂。

她停下脚步,立在温泉岸边,微微垂眸,静静看着泉水中隐忍孤寂的姐姐。

没有暴怒的嘶吼,没有失态的质问。

越是疯狂的人,极致愤怒之时,往往越是平静。

幽谷瞬间死寂,只剩下泉水潺潺的流动声,以及两人浅浅的呼吸声。

良久,烬璃才轻轻开口。

少女的嗓音清软婉转,本该是清甜灵动的声线,此刻却裹着一层刺骨的寒凉,裹着病态的沙哑与偏执,一字一顿,轻轻回荡在空谷之中。

“姐姐。”

这一声呼唤,温柔得近乎缠绵,亲昵得毫无破绽。

可熟悉她的人便知,这是烬璃疯狂将至的前兆。

她缓缓抬眸,琥珀色的眼眸直直望向泉中女子,眼底翻涌着无人读懂的阴翳,唇角重新勾起一抹浅浅的、妖异的笑:

“我找了你好久啊。”

灵泉雾气氤氲,模糊了两姐妹对峙的身影,却模糊不了烬璃眼底沸腾的疯骨。

泉中的黑衣女子静静看着她,眸色微沉,声音带着长久隐忍伤痛后的沙哑,褪去了平日的威严,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:“你怎么来了?”

她布下的结界,足以隔绝世间一切探寻,哪怕是魔尊旭映、九天诸神亲至,也难以轻易突破。

烬璃修为不及她分毫,心性偏执不稳,向来沉溺玩乐、不问世事,如何能寻到此地,还能破界而入?

面对姐姐的询问,烬璃只是轻轻歪了歪头,长发顺着肩头滑落,遮住了半张妖异的小脸,笑容愈发温柔,也愈发瘆人。

“姐姐以为,困住我,很容易吗?”

她缓步走到温泉边缘,赤足轻点,微凉的青石凉意透过足底渗入肌理,她微微俯身,手肘轻搭在温泉边的玉石栏上,上身微微前倾,目光一寸寸抚过女子脸上的伤痕。

视线每扫过一分,眼底的疯戾便浓郁一分。

“姐姐躲在这里,独自受苦,独自熬痛,独自藏起自己的狼狈,是吗?”

烬璃的声音很轻,软软的,像是亲昵的呢喃,可字字句句,都带着刺骨的凉意。

“你从来不告诉我,世间风雨有多凶,从来不让我见半分血腥,从来都把我护在身后。”

“你以为我不懂痛,不懂伤,不懂这世间的险恶。”

她微微眯起眼眸,琥珀色的瞳光里,翻涌着极致的偏执与占有欲:“可姐姐,你忘了吗?我们是同源血脉,你痛一分,我神魂便会牵痛一分。”

自她被暗域那道诡异暗箭所伤的那一刻起,远在暗域深宫的烬璃,神魂便骤然撕裂剧痛。

那是血脉相连、神魂共生的羁绊,无人可解,无人可断。

她能清晰感知到姐姐的屈辱、隐忍、剧痛与孤寂,能精准捕捉到她所有的狼狈与不堪。

这些日夜,她守着空寂的暗域王座,感知着姐姐日复一日蚀骨的煎熬,心底的疯狂早已层层堆积,濒临爆发。

她疯了一样推演天机、破解结界、追寻气息,踏遍暗域万里山河,寻遍三界隐秘绝地,终于在这无人知晓的幽谷深处,找到了她高高在上、从不落败的姐姐。

找到了她满身伤痛、独自隐忍、脆弱孤寂的模样。

烬璃的目光死死黏在那道伤痕之上,指尖微微抬起,悬在半空,微微颤抖。

那是属于她姐姐的脸。

是万年以来,洁净无瑕、风华绝世、傲视三界的容颜。

是她从小到大,视作神明、视作唯一信仰的模样。

可如今,这张完美的脸上,多了一道永不愈合、丑陋狰狞的伤疤。

谁都不配,谁都不能,谁也绝不允许,伤她分毫。

哪怕天道不行,神魔不行,世间万物,皆不行。

“谁做的?”

烬璃轻轻开口,语气依旧轻柔,没有半分戾气,可那轻飘飘的三个字,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寒意。

眼底的温柔彻底褪去,只剩下漆黑浓郁、濒临失控的疯狂。

“姐姐,告诉我,是谁,把你伤成这样?”

泉中的黑衣女子看着眼底已然疯魔的妹妹,眉心微蹙,轻声道:“无关你事。”

她这一生,杀伐无数,树敌万千,所有恩怨纷争,她皆可一人承担,一人了结。

她护了烬璃万年,便是要让她永远活在光明安稳之中,不必沾染血腥,不必卷入纷争,不必承受三界棋局的残酷。

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偷袭,这一道无解的顽伤,她自会查清真相,自会亲手复仇,何须让自己唯一的亲人沾染因果、陷入危险?

可这句疏离的推脱,却彻底点燃了烬璃骨子里积压已久的疯狂。

烬璃低低笑了起来,笑声轻柔,回荡在幽静山谷,却让人头皮发麻,心底生寒。

“无关我的事?”

她重复着这四个字,唇角的笑意越来越大,眼底的偏执越来越盛,最后缓缓收敛笑容,眼神骤然变得阴鸷冰冷。

“姐姐,你怎么这么偏心啊。”

她微微俯身,距离温泉中的女子更近,温热的白雾穿梭在两人之间,隔绝了所有外界气息,只剩她们二人,对峙在这一方孤寂天地。

“你护了我万年,替我挡尽风雨,替我杀尽仇敌,替我扫平所有阻碍。”

“你把所有的苦、所有的痛、所有的屈辱,全部自己扛着。”

“你宁愿一个人躲在这荒山野岭,泡着疗伤温泉,日日忍受蚀骨之痛,也不愿告诉我分毫,是吗?”

烬璃的指尖轻轻垂落,攥紧了裙摆,纤细的指节用力到泛白、颤抖。

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永远都是需要你保护的小孩子?永远都不懂何为伤痛,何为仇恨?”

“可姐姐你知道吗?看着你独自受苦,看着你傲骨碎裂,看着你万年不败的颜面,被人如此践踏羞辱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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